中國攝影50年來之總成績是這樣子嗎?
--兼說《攝影中國》一書--
◎蕭沉
在2006年的末尾,[中攝協]要紀念成立五十周年的好日子,所以做了一系列大事,其中包括編就一部大書給全國熱愛攝影的人口們看。這部沉甸甸厚達1000頁的大書,用副主席李前光在序言裏說過的,是“作為一本學術著作”面世的,顯然也擺出了旨在總結五十年來中國攝影總成績的架式。這樣的學術性圖文大書,一部在手,當然是好事情,讀者不用勞神子,坐在家裏就能方便瞭解中國攝影五十年來的總成績,從中可看到在學術上中國攝影五十年來的重要篇章都由哪些作品組成,又在哪些地方對中國攝影的推動與發展具有學術性建樹乃至貢獻……
以學術的姿態總結五十年來中國攝影的總成績,總要有一種鮮明可靠的學術立場-學術態度-學術標準-學術方法等等。而何謂攝影的學術呢?一言以蔽之,當然是攝影這一媒介所涉及到的攝影思想-攝影語言-攝影表現等方面在文化上有何發展與建樹,而不是圖說五十年來的中國歷史與社會;不是把那五十年的中國攝影如黃瓜白菜般依品類的不同分成若干堆兒;也不是把有名聲的攝影家們按順序依次進行論資排輩,或者編委會一群人之間觀點與關係的相互調和乃至妥協;更不是新聞-報導-紀實-風光-民俗-觀念-藝術等攝影風格與類別的攝影界“勢力寡頭”們對入選人及作品所進行的名額分配……
這部大書序言中所強調的“作為一本學術著作”是不能停留在一句空頭口號上的,讀者要從書中看到中國攝影五十年來真正的精華與總成績,編選者總要給出充分的學術理由;總要對入選作品給出學術上相對精准與有用的評價(而非遊離於攝影學術之外的雜感式概說);總要考查出這些作品在攝影思想-攝影語言-攝影表現等方面的建樹與貢獻;總要講清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次要的,而非五十年各類攝影的圖片大雜燴;總要遵循攝影學術的發展脈絡,而非中國歷史或中國社會的發展脈絡(儘管中國攝影與這些有關);總要有所取捨,而非不分好壞式的品種展示大全;總要劃出階段,列出年表,找出重要人物與重要作品,集中評價這些人與作品在攝影學術上的建樹與貢獻,而非“一碗水端平”,無輕無重,人各有份兒……以下我想就該書的幾個問題具體談些看法----
[1]/形式上的混亂無序
一部大書,從編排上說,形式便意味著內容,內容也意味著形式。該書儘管依據時間-類別-流派-風格等因素上分出若干章節,但這些章節在時間順序上卻是雜亂無序的,讀者縷不出一條清晰的時間脈絡。而在類別與風格上,許多章節也多有重疊與重複。這或許是因各章節採用不同“策展人制”的緣故,給讀者的感覺是“各人策各人的/各有各的策展立場與勢力範圍”。可統籌大書的編委會是幹什麼吃的?主編是幹什麼吃的?是不問青紅皂白-不計學術方針-沒有全盤考量-不好意思得罪人而一鼓腦悉數收入後的簡單羅列麽?該書表現出的混亂編輯形態,使我們不得不懷疑編委會一開始的編輯立場與方式就被攝影界的各方策展人乃至各“勢力集團”玷污了!亦如蓋一座大樓,地基沒打好,樓怎能立住?
各攝影階段-類別-風格-流派等方面的不同章節劃分,我以為並未體現出明確的學術立場-態度-標準-方法,反而讓人嗅出了濃重的各方“勢力集團”的味道。這是令人厭惡的感覺是因平衡各勢力集團間的觀點與關係的“結晶”,是人際!是政治!更感覺是一部中國攝影五十年來人際關係平衡術的總成績!而非純潔崇高的攝影學術總成績!當然,有人或許要說,編排上的混亂無序只是形式上的,讀者無非多花點時間自己再重新梳理歸納一下時間秩序或類別等等,不代表片子或內容也差。那好,我們大可以再來看看裏邊的“貨”,這也是下一節我要說的。
[2]/編選上的非學術立場
胡適先生曾寫過一篇《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的萬言長文,總結了1870-1920年間中國文學的總成績,那總成績是什麼呢?古文方面是嚴複-林紓-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章炳麟-章士釗等人的文章;詩歌方面則舉了金和-黃遵憲-陳三立三人;白話小說諸如《兒女英雄傳》《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九命奇冤》《老殘遊記》等。這些詩人或作家的作品,正因在文學思想-文學語言-文學表現等學術方面均有不凡建樹,才具有不可繞過的學術性價值,才撐得起那五十年中國文學總成績的大廈。這樣的學術立場是大可令我們放心的,因為胡適先生的立場重在文學上的學術,順便才提及文學與那時期中國歷史和社會的聯繫。
反觀《攝影中國》的編選立場,前面的幾個章節幾乎與攝影的學術無關,比如第一章《英雄時代》,所選入的諸人照片,除了顯示出令一般攝影師沒有機會靠近拍攝偉大領袖的特權與資格外,請問在攝影學術上有何建樹乃至貢獻?而主編寫在前面的文字評述,我們從中甚至也找不到任何有關這幾人及其照片在攝影學術上有何不凡發現與建樹的評說。之所以寫不出學術性評價,我看並非是因撰寫者有什麼疏忽或遺漏,更多則是因這些人的照片根本就沒有學術性。再如第二章《和平年代的戰爭》,基本是“抗美援朝”與“對越自衛還擊戰”場面的資料性圖片,個別照片在光影與構圖上雖還不壞,但要進入五十年中國攝影學術的總成績中,策展人乃至主編大人不覺得很是牽強麽?
即使是第六章《自然/社會/人》,在攝影學術上具有發現與建樹的片子也少得可憐,更多則是[四月影會]社團的知名度與影響力使然。而一個攝影社團在當年活動與展覽上的知名度與影響力,並不能說明社團中人的攝影作品也能與之成正比或可進入攝影史。“雷聲大/雨點小”的事情多得很,換言之,即使[四月影會]社團活動與展覽的影響力可進入攝影史的話(畢竟攝影史也包括一些具有影響力的攝影運動),但其中許多成員的作品就未必了。這是個嚴肅的學術立場-態度-標準-方法問題,不是靠一句“見仁見智”的陳詞濫語便可以搪塞或遮掩過去的。
該書中間還有許多章節皆存在有悖攝影學術的大問題,我就不一一舉例了。這裏只想再說一下《南國新影像》與《新生代》那兩個章節,雖然認定的是比較前衛的青年藝術家以及高校攝影專業學生們的“新鮮”作品,但策展人簡短的文字紹介顯得極其潦草與不負責任,根本未說清這些作品究竟好在何處,在攝影思想-攝影語言-攝影表現上有何新意與價值(有些新形式或新表現/表面雖新/卻未必有價值與建樹)……如此草草的文字很有學術性麽?我以為,再先鋒再觀念的作品,若想要說清楚是一定能說清楚的,之所以又没說清,是那些作品根本就讓人說不清!說不清就是沒看明白,就是不知好壞,亦或那些作品本身就沒什麼能說好說清的立意與理由。而勉強扯進來,又是為什麼呢?提攜年輕人嗎?而年輕人是以這樣的方式被提攜上來的麽?
[3]/評述上的非學術理由
讀者不難發現,該書每一章節的前邊都或多或少地印有一段策展人撰寫的評述文字,而我們看其中作品的入選理由,毫無疑問是必要看這段策展人的文字陳述的,這段文字陳述也是體現策展人在編選作品時所持有的學術立場-態度-標準-方法等方面的重要依據。但我們在這些策展人的“學術”文字中能看到什麼呢?包括如前所舉的一些章節----《英雄時代》的題引文字能看出學術理由嗎?《和平年代的戰爭》的題引文字能看出學術理由嗎?《黑土地上的激情歲月》《四五紀事》《自然/社會/人》《十年一瞬間》《1986年全國青年攝影展》《體育中國》《自由的生靈》《齊魯大地》《自然文化之一》《自然文化之二》《北京裂變/上海北河盟/福建五個一》《南國新影像》《新生代》等章節的題引文字能看出學術理由嗎?……
上述這些章節的策展人,在[中攝協/理論委員會]的陣容與名單中幾乎都佔有一席之地,也一向是以學術化的理論家身份自居,但我們看看他們筆下的文字,有學術嗎?他們所圈定或編選出的這些作品,理由充分嗎?能代表中國攝影五十年來的學術總成績嗎?這些推介與評述文字給我的感覺不僅沒多少學術性,甚至態度匆忙而草率,觀點蒼白而無力,語言含糊其詞,廢話比比皆是,很多篇什讓人覺得了了數言便被策展人很不負責地打發了……這樣的結果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無他,只因學術立場的無本與失衡,學術態度的輕浮與草率,學術標準的混亂與淪喪,學術方法的扭曲與變質……如此種種,那一篇篇評述文字也就難逃學術理由的拮据與貧乏,勢必東拉西扯,顧左右而言他!
[寫在最後的幾句廢話]
對該書,我想我大概沒必要具體提出我個人以為“理想或正確的編輯結果”該是什麼樣的(我算老幾?),更無須具體講什麼在我個人看來五十年中國攝影的總成績該是什麼樣的(我算老幾?)。但我相信,該書的各方策展人乃至統籌全書的主編大人等皆比我更明白“應該怎樣”!而今天我們所看到的該書之所以沒成為令人滿意的樣子,編委會的成員們依舊比我及廣大讀者更清楚個中原由。
另外,我這一篇簡短的批評其實已醞釀一年了,本不想寫出來示人。先前總因考慮到編這樣一本大書,許多人都付出了很多時間與精力乃至辛苦,沒有功勞,總有苦勞。而我一棍子打下去,傷人太多,且都是攝影界有些頭面與勢力的人物,總要給人家留些面子的。加之攝影界不是有人講過麽----最恨不做實事的人站在一旁說三道四。但現在想來,因為此事重大,畢竟關乎對中國攝影五十年來總成績的認定,不講出自己的觀點,自己也感到鬱悶。好在書已出版一年了,生米做成熟飯了,所以我以為我的批評並未干擾與阻礙幹實事的人把事情幹完。再說,我其實也很主張多幹實事,只覺得那幹事的立場-態度-標準-動機-目的之類若很對頭,就沒有不行的。
我知道我這篇批評大概不會有攝影界的報刊敢於發表,因為媒體也有媒體自己看待此事的立場與觀點,我不能符合人家的辦報辦刊心意,人家不發表自然也就合情合理。加之許多媒體也皆是[中攝協]領導下的報刊,怎允許批評[中攝協]牽頭所幹的一系列事情呢!這其實是中國許多媒體的悲哀,不用講太多,熟悉中國國情的人都心中有數的。但從言論自由-思想民主的角度看,其實不同意見的文章正是媒體應該關注與包容的,這對媒體的發行量及影響力等等其實也不無益處;況且真理越辨越明嘛(雖然真理的另一邊/往往也是真理)。好在今日個人的BLOG也無異於媒體之一種,發出來,看到的人雖少,終有人看到。不說廢話了,就此打住。
2008年2月28日於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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